绿野风烟,平泉草木,东山歌酒

【沈谢】别旧

BY钟离疏

 

夜色最为黑暗的时候,沈夜卷了一身寒气,出现在瞳的工作室里。

“怎么样了?”

“我还是两个时辰前那句话,仅凭偃甲修复,回天乏力。”

沈夜的手在袖中微微颤动,眉间的疲惫之色更深,浓郁如窗外的黑夜。

“……久拖无益,走吧。”

 

谢衣胸口那道狰狞的链剑创口,已经被缝合成了一道蜿蜒的巨大血线。若是遮去了,他现在看来和睡着了也没有什么两样。瞳将一列蛊虫罐放在床头,摆平谢衣的手脚,皮肤入手冰冷,像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,在暗室的灯火里,反着比月色更冷的白,又被憧憧的灯影压抑住。

沈夜一直看着,双手握紧,一步也不上前。但当瞳启动了不知什么偃甲,几副巨大的漆黑钢枷砰地卡上谢衣的身体时,他的声音立刻提高了。

“这是要干什么?”

“以免他伤了自己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种蛊异常痛苦,也曾算一种审讯手段。稍后蛊虫先蚕食其意识,这样他会好过一点。”瞳也看了看安静躺着的谢衣,似有几分不忍。

“确定要继续?或者回避一下?”

听到审讯二字时,沈夜眼中的怒意一闪,随即又被不知什么汹涌的东西淹没。

“本座,要在这里,亲眼看这逆徒受他应得的罪。继续吧。”

他说得咬牙切齿,似是愤恨至极,似是在竭力忍痛。

 

四面八方的压力,源源不断地向自己压来。身边望去都是茫茫的黑夜,没有实质的天空与地面,也没有任何声音。黑暗像有重量似的,逼得胸腔剧痛,连呼吸也没有了力气。

……这是什么地方,我在水底吗?

突然一道红光划过,击穿了浓重的黑暗,扑进自己的身体。压力倏地减轻了,像被一道强力猛然提出水面,这才吸了一口气——然而似是吸入一口毒液,巨大的痛感从头部迅速爆裂开来,几乎活生生要把脑子劈成两半。

“……啊!!!!!!!”

 

那蛊虫入脑的时候,谢衣突然在铁床上动弹了一下。

沈夜和瞳眼睛也不敢眨地盯着,谢衣的呼吸原本弱不可闻,竟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,胸口起伏得越发明显,嘴唇被急促的呼吸冲破,很快便手脚挣扎起来,钢枷牵扯得沉重的铁床零件嘎吱作响,像是婴孩被某种漆黑的巨兽用利齿攫住。

沈夜的眉尖也颤抖起来。“瞳,这样要多久?”

“不会很久的。等他的意识被蚕食殆尽,就都结束了。”

是什么样的巨大痛苦,能让濒死之人都这般挣扎呢?

——你被我的剑尖刺穿时,怎就能那么平静呢?

然而现在的谢衣,什么也不能再回答他了。他挣扎得越发厉害了,几乎是痉挛一般,双眼仍然是紧闭的,隐约可见眼球的滚动,嘴唇翕张半晌,也只有力气发出几个模糊的声音。

他似乎想要说什么。

沈夜走近那张漆黑冰冷的铁床,俯下身去,想要听清他的话。然而听了许久,才隐约听清了几声痛苦的抽泣。

 “娘……”

“……看来是痛得太过厉害了。”

瞳隐在沈夜背后的黑暗里叹息,似乎在准备下一步的蛊虫。

沈夜仍没有丝毫表情,只是紧盯谢衣,似要将他的脸看出两个洞来。先前重伤濒死,他整个人都惨白得毫无颜色,想来也不会有力气睁眼睛……

突然,那双几近涣散的瞳孔睁开了一瞬,却没有对焦的力气似的,看向上方虚空的黑暗,眼里波动着粼粼的光,双唇仍在颤抖,声音更微弱了,却是相对清晰的一句话。

“师尊……救……”

它们又闭上了,只是眼里浮动的光渐渐汇聚在睫间,沿着眼角滑落过脸颊,先是一滴,随着他的颤抖滑落进鬓发,慢慢又变成了一丝细细的线。

“呜……弟子……难受……”

沈夜背对着瞳,面前除了谢衣,只是一片荒凉的黑暗。许久许久的默然后,他的右手抬起,向谢衣被困住的一只手伸去,握住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,温柔又残酷的声音,回应着独自在刀山火海里挣扎的徒弟。

 “谢衣,为师在这里,坚持住。”

同样惨白无血色的手指立刻试图反握过来,握住的瞬间,他的睫毛不再颤动了,挣扎的四肢逐渐平复,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天真的笑容。

然后,那只握住沈夜的手,松开了。

谢衣的头垂到了一侧。

那个痛苦时还会向他求救的孩子,彻底永别。

这人世最后的光芒,由他亲手沉入了漆黑的深渊。

只有沈夜苍白冰冷的手指,还徒然维持着相握。宛如永诀光明前的求救,宛如绝望的魔咒。

 

-END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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