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野风烟,平泉草木,东山歌酒

【沈谢】将进酒

将进酒是很早就想写的一个短篇。可以说是谢衣中心吧。

——余毕生所求,不过穷偃术之途,以回护一人一城。

——此生未尝虚掷一日,余心已足,不负怨怼。

这两句话一出妥妥的男神地位奠定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仔细一想却只觉得不寒而栗。他和沈夜一样,在这黑暗中艰苦摸索的岁月里,为了理想熬到油尽灯枯。

人生那么短,磨难那么长。

欢乐那么短,爱那么长。

(写文的时候尽力想表述那种现实的巨大压力和无奈,惜乎能力有限,阅历匮乏,只好这样了……我尽力不OOC了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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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进酒

 

谢衣虽不擅做饭,但一手酿酒品酒的本事倒相当不错。

 

纪山,静水湖,地下室里都开辟了一半的地方存酒,另一半是堆到天花板的材料和工具。夜里没有睡意,他就喜欢开一坛坐到屋顶去喝。后来阿阮来了,被半夜的酒香馋得团团转,他也试着采些花来酿几坛清淡的。

 

第一坛加了桃花泡的酒开封的时候,偃甲人和阿阮都凑过来尝鲜。

 

“唔,真的很香……咳咳咳!”

 

阿阮深呼吸了一大口,肚子上的肋骨都凸出了起来。然后她毫不犹豫端起酒杯吧唧全干掉,立刻被呛得眼泪流了一脸,开始满地打滚。

 

不说谢衣,连偃甲人都笑了起来。“阿阮,刚开始喝酒,切勿心急,要小口小口细品才好。”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慢吞吞地喝着,笑道:“你这手艺又见长进。不仅满口清爽,还能回味杏花香甜。”

 

阿阮又不死心地凑回来,闹腾着灌了第二杯。“不行我一定要试试!前面的不算不算,这次我小口喝!”

 

……

 

这一坛很快便见了底。偃甲人也放下杯子表示喝不动了,阿阮脸红到脖子根,眼神晕乎乎,还拿着杯子,一副豪气干云的劝酒架势。“来,谢衣哥哥!你说过是……嗝儿……是兄弟的话,就要讲义气……嗝儿……咱们干这杯……”话没说完,她扑通一声趴在桌子上了。

 

谢衣哭笑不得,这丫头学得也太快,以后要教教她不能和男人称兄道弟。将阿阮背进房去,替她掩上被子,又回到屋外的石桌石凳前坐下,习惯性地看着月亮。

 

“你一口都没喝。”

 

偃甲人突然说话了。谢衣敲着酒杯的手指略顿了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院子里将萎的桃花瓣,像细雨似的洒落,飘飘摇摇,落进他面前的瓷杯。

 

“阿偃,这酒是有名字的,天下只有我一人会,虽然总是被他嘲笑既不能痛饮,又太清淡绵软,像女孩子才会喝的。三十多年了,我早就想换口味了。倒是你们,一次也没喝过我这手艺啊。”

 

“哦,看来是你自创的酒吗?”

 

“嗯,采最盛的桃花杏花,泡到它们凋谢时开坛。名叫笑春风。”

 

偃甲人眨眨眼似有不解。“美则美矣……但这不是个好名字。”

 

“……我明白。”

 

他顺手又拍开一坛烈得多的白玉泉,满了两杯。“阿偃,我知道你不会醉的,再陪我喝点儿吧。如果装不下了,我替你驱动灵火烧点儿。”

 

*

 

此后阿阮就爱上了他酿的酒。但谢衣不想睡觉时,有要去地下室的动作趋势,她立刻就窜出来,眼巴巴看着谢衣哥哥,直到他苦笑着表示投降,再拿出一坛酒给她。

 

你这是要把好生生的小姑娘养出酒虫了。阿偃不止一次这么说,阿阮的酒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,大半个月过去,现在竟基本能和谢衣本人战好几两罗浮春了。

 

“谢衣哥哥你还不醉……你到底能喝多少啊……”阿阮喝高了以后就不停试图说话,什么问题都好奇。

 

“唔,我其实酒量没多少,而且这一坛大多不都是你喝了吗……好了别喝了,快去睡觉。”

 

“你们也喝嘛谢衣哥哥,一个人喝不好玩。就一杯……你们再喝一杯……我就乖乖睡觉去。”

 

两人立刻将面前的满杯饮尽,谢衣之前已有几分酒意,喝得有点急,差点儿咳了出来,眼角浮起一层薄红。“好了好了……阿阮快去睡觉,再不睡两边头发更长不齐了啊。”

 

阿阮却眼珠儿转了转,脚步晃着蹭到偃甲人旁边,“阿偃哥哥,我早就想问你怎么也能喝呀?……嗝……你不是人血肉之躯,怎么消化那些酒?能尝出味道吗?还有你的头发……也比谢衣哥哥短一截,五颜六色的,还不如他的黑……嗝……”

 

她头有点疼地撑着脑袋,突然又想明白了似的,“啊哈我知道了……你也是没好好睡觉,所以头发长不齐吗?……”

 

“……不,其实……”

 

一向有求必应的偃甲人被逼问得说不出话了,求救似的看着谢衣,谢衣却不理他:他从阿阮开口说到头发时,就只顾低头看酒杯,若不是偃甲人对他太过了解,完全不会注意到,那双握着瓷杯的手正在轻微颤抖。

 

阿阮终于是撑不住了,打着哈欠趴在桌子上。她喝了酒后都是走不回去的,但这次谢衣没有背她。夏夜也并不寒凉,居于纪山深处,更不至于像静水湖上蚊蚋过多。草丛里夏鸣虫叫得欢快,他仰头看看月亮,自己又饮了两杯,问道:“阿偃,你需要再给染一遍吗?”

 

偃甲人笑着摇摇头。“无事。反正是再也不会生长的。倒是你太过焦虑了。”

 

“——你睡不着就会喝酒,还带着阿阮一起,连她的酒量都练了出来——好好想想,你有多久,没有好好睡一觉了?你喝得稍微急了都会不舒服,是因为你身体已经很差了吧?她说你的头发比我黑,可是我这分明也是你的头发……因为你又悄悄染过了吧。”

 

谢衣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 

“阿偃,你不知道,你不知道……我……我……前日梳洗时候,又出现了……还是白的,一丝黑的都没有……我才四十多岁,对烈山部人甚至不算是而立,但是这身体……我太清楚了,简直随时都让我觉得……马上就要……”

 

他的眼神有点涣散,一定是酒开始上头了。很少能听见这么情绪化的谢衣,声音破碎得像受尽风霜的旧书页,都已发黄脆裂,再一捻就能碎成屑。

 

“但是我一点都不敢休息,如果我倒了,就成了他的包袱……我说过一定要找到更好的办法回去帮他,怎么可以言而无信……我一点都不想让他失望……”

 

“……阿偃,我真的是……好累好累啊……此生未尝虚掷一日,都是因为我一想到他……我丢他一个人在城里,风刀霜剑,枪林火海,他该比我更辛苦多了,我又能为他干什么……我吃的那些苦,求仁得仁,他即使知道也一定不会再心疼了……”

 

那杯子从指间滚到了地上,他的手绞住自己的衣襟,脸色发红,眼神像在朝复制出来的自己求救——却又再清楚不过,这怎么能求得到救呢,不过是一场压抑已久的自我倾诉罢了。在心里某处沤得疼痛难忍的秘密,连血带肉地挖出来,再割开旁的另一处重新埋进去,装作是已解脱了。

 

“我明白你不是不想回答阿阮的问题,你是不知道。我告诉你,你别再告诉别人了,烂在你心里,好不好?”

 

*

 

偃甲人一共造了十二年。

 

下界的头五年,他尝试了所有有记载的办法,翻遍所有和魔有关的典籍,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失望。那些修仙门派弟子,他作为一个身负魔气的人,都不能靠近三十丈以内,递交过的咨询信函,要么石沉大海,要么只能收到同样无能为力的回复。最后无计可施了,他所能做的只有前往天罡驻扎的百草谷一趟,做了那么一点模糊的预警,在对方起疑想来抓人时,他立刻逃得无影无踪。

 

终于在第五年的年底,他发现了关于昭明的传言。只是那一点点千万年前的蛛丝马迹,寻找过程艰辛得难以想象,他又花了两年时间造成通天之器,大致计算碎片的所在地。

 

不出意外的话,捐毒应当有那么一部分碎片。但此去路途太过遥远艰险,边境战乱不断,即使能平安进入境内,还要先闯过浩瀚无边的沙海,在并不友好的陌生国家独自寻找一片碎剑,还不知道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,比大海捞针都要困难。最后,他决定暂时先不要出发,想想还有什么办法。

 

旗杆上挂着的镖局字样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他踏出门来,勉强挂着的笑容立刻隐去了,看看将沉的日头,感觉刺眼似的合了眼。眉尖越蹙越紧,又用力甩甩头,以指尖轻揉着太阳穴。

 

——又是毫无所获的一天。不过没关系,不要沮丧,再想想办法就是了!你可是大偃师谢衣,有什么难得住你的?

 

——但是还能有什么办法?无人可求,无人可懂,就算是雇镖师一起前去,一听要到捐毒,他搬出偃师谢衣的名头来对方也只能摇头婉拒。自己不能不去,去了极有可能回不来,到时候心血尽付诸东流;不去又寝食难安,心有不甘……

 

难道就没有办法,既能去了捐毒,又能妥善保留了自己的偃术?

 

草庐在城西的山下,踏着落叶一径走过时,巷道里弥漫着淡薄的饭菜香,铺子大多在关门清帐,嬉闹的孩童们被父母招呼着,那些玩具偃甲小鸟小兔,拢了翅膀折了耳朵,乖乖进了小主人的手心,带着一起回家了。他却停住了脚,四下张望。

 

这薄暮里的街巷走过了数年,突然就变得无比宽阔,零落的笑语和人影,像被将尽的晚照一并扫了去。剩下他茫茫然孤身一人,站在昏红的夕阳里,略带一点艳羡地看着听着。

 

青春年少就是好啊,那些微红发汗的笑脸,无忧无虑的娇嫩声音,牵在一起的大手小手,细琐如风絮的人间烟火,带着明亮的暖意,一点一点落到了自己这将快冻死的人心里。

 

真的很疼啊……但是连这一点点温暖,都舍不得放开呢。

 

最后,他微微闪亮的眼睛落在孩子们的偃甲玩具上。

 

接下来的三晚,谢衣的房子一直点灯到天明。待到终于熄了油灯,窗下的书桌已被凌乱的纸团和画好的各种图样淹没了,他摇晃着站起来,揉着通红的眼睛,人往床上一歪就睡死了。

 

图纸上画满了人形,四肢,头脑,躯干,凌乱的草图和一些奇怪的文字,标注着各种珍兽和物料,被镇纸压牢了,秋风吹开了窗户时,纸团滚了满地,图纸的边角在风中翻飞作响。他在床上缩了缩,带着青黑的眼眶还是困倦得没有睁开。

 

*

 

偃师谢衣在此地一居多年,和他最熟的一是杂货铺的掌柜,二是当垆的娘子。前者是买材料,后者是跑去喝酒。

 

虽说性格开朗手艺极好,帮人修个水筒造个纺车基本有求必应,小孩子们流行的偃甲玩具也都是仿造他的设计,却又一直离群索居,少和人主动交往,大家只当他是名气太盛怕麻烦。偃甲人图纸画好半年后,他终于又进城刷了一圈侠义榜,购买些珍稀材料,看看自己的名头蹭蹭升了好几位,最后习惯性地去打了几坛酒。

 

“谢先生好久不见,精神不太好,身体可还行吗?”

 

他不好意思地笑了。自己这日子过得晨昏颠倒,忙起来吃饭睡觉都顾不上。难怪会让人以为是病了。

 

“哈哈其实是没睡好,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补回来啦,放心吧。”

 

“年轻人就是好,受得住累。你看我现在,多亏你做的那个斟酒的偃甲手,不然我这腰早晚要断在柜上了。”当垆娘子的腰受过伤,便时常只是坐在钱柜旁和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偃甲手正给一溜儿酒具逐一灌装,灌好后封起,排队沽酒的客人将钱放在手心上,提着酒壶就能离开了。

 

“这么个免费的劳力,我可省不少心。过两天我相公要运几大坛女儿红回来,我给你送些过去好了。”

 

“唉这个……”

 

“别和我推辞,走点路不碍事的,还没好生谢过你,这批酒当是送你的了。以后多进城来,一个人住荒郊野外的有什么好,连照顾的人都没有。对了成亲没,有哪家看上的姑娘吗?”

 

谢衣第一次有心虚得丢下酒坛逃跑的冲动。人家也是一番好意,刚才还说着要送酒给自己的,怎么也得识点礼。

 

“……有倒是有的,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就不要强求了吧。”

 

当垆娘子眼睛都在发光,“哪家姑娘,这么没眼力见的!老婆子我去替你游说游说,谢先生多好的人,这方圆多少里,谁家大姑娘不喜欢你?”

 

谢衣摸着鼻子讪笑两声,瞥见偃甲手刚刚将酒坛灌满了,立刻跳起来付了钱,胡乱向她道了个别,顶着张大红脸提着酒坛一路狂奔回去。

 

不用她说也知道,还是有很多姑娘喜欢自己的……可是对不起呀,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至于他喜不喜欢我,我也说不上来。不过我心里,早就偷偷的把师尊看成是我的了。

 

唔,这种想法是不是很自私,我也不能判断。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……

 

如果有那么一天,师尊也只把我看成是他一个人的,想想倒觉得还有点小幸福呢。

 

他突然停下了脚步,满脸红潮退得干干净净,猛用力甩甩头,又继续往家跑去——傻谢衣,别做白日梦了。我做了那样的决定后,别提爱这回事,他若还让我留在他身边,除非我死了吧。

 

*

 

造这偃甲人比设想的还要困难重重,下界偃术并不如流月城普及,他不过略施才华,便被奉为了无出其右的大偃师。流月城中从未有造偃甲人的资料,下界更不会有了。单是搭建骨骼和肌理的过程,所屯的珍稀物料就几乎消耗殆尽。

 

门外突然一阵齿轮转动的嘎吱嘎吱声,随即是车轮摩擦地面,停下时有一只偃甲鸟儿飞进房门,尖声唱道:“谢先生?在吗?”

 

他一个没打完的哈欠硬是憋了回去,手一挥将偃甲人的骨架遮在布下,打开了门,酒肆的男主人拖着小车站在院里,一见他便笑开了。“谢先生,老规矩,酒按时送来了。二十年的花雕,和十五年的山西竹叶青。您说要离开段日子,我就把这能开门的铁块也还您好了。这门真厚实,我在外面转了半天,蚂蚁都爬不进来吧。”

 

谢衣终于提起精神,笑着说:“多谢了,等我回来再把这秤砣给您。尊夫人身体可还好?”

 

男人也帮着他往地窖里搬酒坛,面带忧色,“谢先生这么信任我们,也是咱家的福气了。这人啊,一旦上了年纪就越发不行咯,五年前还能往这山上送酒,现在大晴天的走几里路都痛得厉害。老儿子快回来了,到时候啊,还得靠他……近来也是奇怪,旱得一年比一年厉害啊,地里收成差,我们这市镇也不好过,谁想让自家儿女回来吃苦的?”

 

这些年确实收成不好,他也有所见识,在山上能看见城外自己刚来时修造的水车,转速慢得还不如手动,可见那河估计也见底了。

 

“……过去可从没这样,有人说,这要么是龙王怠了工,要么就是有人行止不端激怒了神明啦……孩子他娘脾气倔,不愿迁走,要不是城里来往客商多,咱家还卖外地运来的好酒,铺子早关了,哪有粮食酿酒啊。”

 

“唉,干旱的原因也难说,不过没听说这里有什么人伤天害理,这种异样过不了多久应当会缓解的吧?大叔您拿着,看看是不是足数了?”

 

男人一边点着钱一边憨厚地笑,“承您吉言,还是快点下场雨比较好。我先回去了,酒肆里伙计还在山下等着我呢。”

 

待到爱聊天的大叔终于走了,谢衣这才揭开偃甲人上的布。五年过去了,它还是贴合了一些必要肌理内脏,人形是有了,呼吸和消化都不是难事,但距离能完全像个人,估计至少还要三年——其实三年还是太久了,可是别无办法。心里估算了一下,已有的物料要补充一批,还要去打听学习下偃甲关节的调试经验和材料选用,估计这出一次门至少得要两个月吧。

 

不行,照这个速度,我只能加快工作了,在这里多耽误一天,流月城就多遭一天的苦,下界的死伤可能就会又多一群……明天就走好了,一定要在夏天来之前做好偃甲人的四肢,手脚的调试时间会很久。

 

如果我不能帮他消弭一点罪过,那就回去和他一起承担……不行不行,我还没有尽全力,怎能这么想!要我放弃努力,等死了再说吧!

 

第二天天刚亮,谢衣的草庐外已落锁了。门口的齿轮偃甲紧紧闭合着,房中只有床铺是齐整的,像是整晚没人碰过,其余地方仍是挂满图纸,偃甲人被放在上锁的箱中,手臂已被安好,初步制作的手掌还没有细细雕琢过。

 

*

 

回来已是三个月后。按理说雨季马上就要来了,只是不知数年旱下来,户外走几步就觉得能烤成干的天气,还能降几滴雨。偃甲人得赶在雨季可能来临前将重要部件装好,万一着了水,又要多出许多麻烦。

 

但是到了调试的那天……阿偃,估计你也会奇怪,这才过了十二年的一半,为什么还是又过了六七年才造好呢?

 

那年下第一场雨时发生的事情,我只讲一遍……我只有力气讲这一遍,你不要怪我啊,就算这么些年过去了,但稍微想一想,就觉得白发又多生了一缕呢。

 

早晨谢衣是被偃甲鸟儿啄醒的,一听却是酒肆的信。

 

“又有一批新酒啊。多谢掌柜,不过今天有事情,就明天再送来吧。”

 

鸟儿扑着翅膀飞走了。谢衣也没了睡意,一起来却头晕目眩差点摔倒。

 

想想偃甲人制作最艰难的这几年,睡眠时间越来越少,起床后晕眩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,得过好长一阵子才能回过神来……迷迷糊糊地想从桌上的茶壶里斟杯水,突然哗啦一声脆响,这才意识到陶壶竟没有提住,瞬间摔得粉碎,隔夜的冷水泼湿了鞋和衣襟。

 

啊,居然摔碎了——

 

心情顿时低落到极点,索性坐在了桌边,瞪着满地的碎片和水发呆,半天也没有动手收拾一下的意思。这壶是搬来此地时杂货铺的老板所送,一直用着,大约……五六年了吧,今天突然被我摔了,实在是好可惜。山外那口井也快打不出水了……就这么泼了半壶出来,我还没喝呢。

 

直到那片水渍都一点点渗进了地面中去,他才停止了胡思乱想,打起精神将碎片收拾了,埋到院子里。

 

时间接近中午,阳光竟比前些日子都暗淡,天空中少见地飘起了云。他看了片刻,立刻把偃甲人带到了室外——它已有了完整的外形,除了模糊不清,只有轮廓的脸部。露在外面的皮肤质感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,谢衣将各个小开关拨开,它走路尚显生硬,话也说不清楚,今天试试看,能不能都调好了,明天就带出门吧。

 

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起床时那片刻的眩晕,他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——门口的防御偃甲,关闭的时候连只鸟儿都飞不进来。那时的酒肆掌柜的儿子,第一次替父母送货,正冒失开了门,因为热心过度而往他的地窖里搬酒。

 

*

 

到傍晚的时候,这城郊的山上已挤满了人。空气是从未有过的压抑,一呼一吸都像带着粘性。

 

青绿色的行李包袱撕破了,房子被从里到外翻过数遍,材料和一些偃甲半成品,七零八落撒了一地。往日相熟的人,都远远地站在十步以外,其余人握紧了锄头火把等物,看他的眼神似是在看一头嘴角沾血的猛兽。他看着看着,竟莫名有想笑的冲动。

 

——至于吗?有这么怕我吗?一边这么畏惧我,又一边把想带着偃甲人逃走的我抓回来?

 

“一定就是因为他!他在做这种妖怪,所以把土地爷激怒了,俺们都平白遭了殃!”

 

“看着斯斯文文的谢先生……知人知面不知心啊……”

 

——我?我做了什么,只不过做了件偃甲而已,就连这房子也没占了你们城中一分土地;我害你们什么了?

 

“烧了那妖怪!这人也留不得了!”

 

“人命关天不能如此草率……”

 

“……好歹留他一命,把那妖物烧了就行!”

 

偃甲人被从他身边七手八脚拉走时,谢衣的声音突然就变了,像指甲刮过白垩时的痛苦震颤。“还给我!把他还给我!你们都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没有……我只有他啊!!”

 

但他越是挣扎,那些人的手脚就越快,竟就地取材迅速架起了柴堆,偃甲人毫无反抗地被捆起手脚,真正像块木头似的,被丢在最上方,泼了几坛引火用的酒。这房子为以防万一的沙土和所剩无几的水缸就在眼前,他瞪得眼睛发红,脸色却发白,被咬紧了的唇线,被紧紧钳住的肩膀手臂,颤抖得似乎心都碎了。

 

就当是求你们……!

 

他哀求似的,看着那些嫌恶惊惧的人群,却没有一个人注意他的脸色,都看着被推出去的几个后生,举着火把上前,恐惧什么似的丢下便跑。干枯的木柴和酒一眨眼烧起熊熊大火,发出响亮的噼啪声。众人似是松了口气,略微放开了对谢衣的钳制。

 

但谢衣已愣怔在原地,苍白透明的脸色完全被火光映红。眼珠一分不错地盯着那柴堆,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膝盖发软跪在地上,笑得心胆巨震,笑得眼中似有水溢出,却又被在脸上抹开成一道暗红。

 

就因为这些人……这些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的人!

 

因这些人的性命而离开他,舍弃过去,舍弃师徒之义,舍弃故乡亲友和所爱的人……他们有谁敢说没受过自己的恩啊,可现在还剩着什么呢,还紧抓着什么呢?

 

……竟也是他们,连我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夺走啊!!

 

他突然跳起,手提包袱中的刀,毫无保护地向火堆扑去,烈焰立刻吞噬了人影。周围的人吓得惊叫着谢先生,提起沙土水桶向火堆泼去。谢衣却又迅速冲了出来,手握长刀,抱着烧得看不清颜色的偃甲人,被捆着的木质手腕已被刀斩断。他的头发燎得长短不一,手脸满是黑灰,衣服正烧着,很快被人劈头浇了一大桶水。

 

只怕谢衣这辈子,都没有那么狼狈的模样。头发衣服滴着水,眼睛不知是因伤心还是烟熏,几乎通红见血,衣服烧了一半,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甚至眼见着烧灼痕迹。

 

被火烧了半晌的偃甲部件滚烫如烙铁,水滴上去哧地化成一片白雾,他却紧紧抱住不放,站近一些的人甚至可以闻到皮肉的烤焦气味。实在是烫得痛极了,他的手稍一动,便有发黑的掌心皮肤脱落下来,留了一片血淋淋的痕迹。

 

乌云不知何时竟已厚重压顶,远方隐约传来隆隆雷声,夏天的雨踏着鼓点似的,由远至近,奔袭而来了。先是小雨,很快便大如瓢泼,沙土压制下的火星被扑灭,雨水狠狠击打在伤处时,谢衣痛得几乎站不住,还以刀勉强支撑着,膝盖也不曾弯一下。

 

今年的第一场雨,竟是在这时下起来了啊。

 

人群的焦躁与怒火,被扑灭似的迅速消散去,他却怎么也感觉不到久旱逢甘霖的快意。头发和衣服很快湿透了,睫毛上也挂满水珠,人群,废墟,山林都朦胧得看不清。脚下是一道道随雨水蜿蜒的血丝和黑灰,他分明已无还手之力,一开口都觉得咽喉剧痛,却再没有人敢上来,或是开口问一声那偃甲人还烧不烧。

 

“……不就是要惩罚我么!我现在就……咳咳……我带阿偃走……再也不打扰你们……留的那些东西,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……就当从未认识偃师谢衣,今天起,他死了!”

 

*

 

灌注记忆的那天,谢衣坐在床头,手里托着偃甲人的冥思盒发呆,突然一阵剧烈咳嗽,立刻将偃甲放下,手颤抖着从床头小桌的壶里斟出一杯滚热茶水,慢慢咽了下去,这才止住了片刻。额头压着桌上的手臂,另一手攥紧了衣领,极沉重艰辛的一呼一吸间,脊背随之一起一伏。发间几丝细小的银光,像眼睛的错觉般闪过。

 

这里是纪山的房子。已不知有多久,山外再无人见过他了。窗外还是阳光灿烂,鸟雀啁鸣,他却感到一阵阵寒冷,无意识地来回抚过暖热的杯子。

 

稍一回想偃甲人差点被烧掉的那天,那些火堆和灰烬……屏息得再好,但稍一放松便刺得鼻腔剧痛的毒烟,自己为了砍断偃甲还动了真气,带着重伤,当晚几乎没有丝毫休息地离开那里……

 

病根就是病根,心里还是身上,是怎么也消不掉了。

 

——不过为了师尊……不是师尊了,为了阿夜,这能有什么关系呀。

 

他打起精神重新坐好,捧起冥思盒,闭上双眼施咒,指尖慢慢发出暖洋洋的金光。冥思盒容量有限,禁不起再来一次修复,偃术必须要保存下来,喜怒哀乐什么的,抛弃好了。

 

自己在下界的交游,也没必要保留的。

 

伤害和委屈,不需要让人知晓,我带到坟墓里去好了。

 

我所爱的,所念的,所视如生命的……

 

那些东西也无旁人在意,如果我死了,那就和我一起死去好了。你只需要记得,身为偃师谢衣,离那一人一城越远越好,护住自己就行了。谢衣所爱的,都厌憎他;所想保护的,都念着要他的命呢。

 

几乎刚刚好将冥思盒填满,指尖的金光慢慢消失了去,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,小心翼翼地将其植入偃甲人脑内,又上了一遍胶,确保了从外界再看不出破绽,手落到总开关上,略一用力——

 

“好了,我讲完了。”谢衣手一拍笑了起来,“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咯。”

 

然而偃甲人并未有什么反应。他也并不诧异,只是一眼都没有看过去,始终那般笑着,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酒坛和瓷杯。“也不怪你……冥思盒空间有限,再记不住什么多余的……算了,这样也好,别像我一样活得累。去捐毒前,我会再替你删点东西的。”

 

偃甲人不知什么时候已歪在椅子扶手里,像睡着了般,双眼静静闭着,肌肤在夜色里好似白玉雕像。谢衣最后抱起桌上的空酒坛,直直仰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月亮,略带憔悴的眉梢唇角还是笑着,眼里的哀苦孤独,却浓重得漆黑一片,渐渐凝聚,直到睫间显出疑似水光的痕迹。

 

你记不住,也好啊。这半生一直都是独自挣扎,多来一个人分担,我倒是要不习惯了呢。

 

*

 

从那以后,又过了很多很多年。

 

在静水湖上住着的青年偃师,在满月的时候,爬上屋顶最高的地方,斟了一杯酒,向月亮的方向遥遥一敬。随后手腕一倾,满杯绯红的酒液都洒进了湖中,淡香的涟漪和雪白的月影混为一处,又渐渐平静。

 

“师尊,弟子用这新酿的笑春风,敬你一杯可好?”

 

与此同时,在高悬九天的流月城中,初七正倒好了大祭司手心里的一杯酒。他手捧酒壶,略带忐忑地站在主人身边,看着沈夜一饮而尽,却没有放下,眼神带了些微恍惚,细长手指缓缓转动着白瓷杯,最终却轻笑道:

 

“这酒,还真不错啊。”

 

 
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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