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野风烟,平泉草木,东山歌酒

【非良】往世书


【六千字完结,双向暗恋梗,真的是HE,OOC归我】

【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】

↑梗是黄庭坚这句诗

 秦时明月前几部是太久太久之前看的,几乎忘光了,如有错误还请多包涵TAT自己码字速度比玄机还慢,不知还会不会有第二篇同人……反正喜欢就写咯
卫聂一句话带过我就不打tag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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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.张良

少年时认识了太过惊艳的人会怎样?

会心向往之,会目眩神迷?还是会束手就缚,会飞蛾扑火?

张良似乎从来没有犹豫,他归国后相见的第一面起,便比对待国君更忠诚地俯首称臣。虽然这明显有违张家五世为相修炼出的圆滑。

那又怎么样,别让祖父知道就行。这个国家,除了他,还有什么可以指望的?

这是少年谋圣一个人的秘密,从惊艳的那刻起,余生兵荒马乱,不得安宁。流沙的朋友们是相府小公子人生意义上的第一批盟友,从来只见于纸墨的志同道合四字,第一次有了实际的形体和滚烫的热血。

“你家的婢女刚才还在说,小公子最近勤奋极了,本就好学,最近更是恨不得钻进书堆里去哈哈哈。”

韩非在张良的书房里打转,闭着眼睛从架上随便抽了一卷,打开一看,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论语。塞回原位,闭着眼再抽一卷,更密密麻麻的孟子。

张良抬头看他自娱自乐,心情好得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。

“韩兄今天怎的有空光临,还在这里百无聊赖?莫非司寇印交还王上了?”

……千万要冷静,就如平常一样说话,语气一定不能太过雀跃,否则他会觉察的。

韩非懒洋洋翻着手边的春秋,似是真的毫无觉察,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的韩司寇刚结了个案,现在心情甚好找人解闷,卫庄肯定不合适,白天的紫兰轩只有闭门羹,还是子房这儿好。”

张良心里一咯噔,满脑子盘旋着一个念头,完了完了,自己今天书要白看了。

近来常常走神,只要一想到面前这人,就神思不属,眼光飘忽,在被祖父批评前只有先钻进圣贤书里才能冷静片刻。哪里想到今天他趁祖父不在突然来访,还信口雌黄,说什么找自己解闷,连你的韩司寇这种胡话都说得出来。

轻佻孟浪得让张良简直要恨他了。

算了,韩兄是学不会端庄持重的,不要和他计较……自己这里其实也很闷,只有读书和练剑。书在哪儿不能读,练剑么,他又一窍不通。对他算得上乐子,又和工作无关的……

“让我猜猜,韩兄是又从哪儿得了好酒,却无人分享?”

意料之中地看到那人从书架前转过身来,带着狡猾的笑意,一边走近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壶。似乎还是温热的,壶口散着淡淡的白雾,满屋子弥漫着花香和酒香。

仔细闻闻,这气味似乎有点太甜了,不像他惯常喜好风格。

“果然知我者子房也!来来来,帮我尝尝看这今春的新酒!”

他又从袖中变出一个杯子斟上,塞到张良鼻子下,“这可是我自己酿的,紫女说一般加点桂花,味道会好些,这时节又没有桂花,我只能加了一大把桃花,反正都是花,我觉得闻起来也不错?子房来帮我尝尝,这酒拿给她应该不丢脸吧?”

张良正饮了一口,闻言竟立即咳了一地。韩非被吓了一跳,跨过条案来拍着背给他顺气。

幸好怀里揣着手帕,及时掩住了狼狈的半张脸。却还怕自己喷到他,背身咳了半晌才稳下来。

太苦了,像条蛇似的从嘴里嗖就窜到心里去了。桂花味甘性温,桃花味苦性寒,哪有这么个加法,只顾着香了,给紫女尝也不怕她喝出毛病……

手帕上咳出来的酒液带着桃花的红,看着倒像是血迹般惊心了。

张良状若无事般将脸擦干,又自斟了一杯,认真得像在对待五十年陈酿般地品,韩非坐在身边,不知在紧张什么,如临大敌般看着他一点点饮尽。

“韩兄这酒,色香俱全,可惜缺了味,桃花太过苦涩,掩盖不去,实在是于口感有大碍。不过这第一次自己酿,心意够诚,拿给紫女姑娘我想她也不会见怪吧。”

喝得再慢,这酒还是苦的,喝下去几乎是在吞刀般自虐。说的什么话,都不像自己了。前面那句批评不够吗,为什么非要鼓励他?

他心意如何,自酿的酒会不会被紫女取笑,和自己有什么关系?

韩非愣怔地看他,夺过张良的杯子又加满,自己一口饮尽,眼神闪烁着疑惑,很快却又从迷茫逐渐生出清明,挑眉看他一眼便扑哧笑了,在坐席上前仰后合,像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。

“子房啊子房……你可真是……对不住罢,便当我没有这个厨艺的天分,就不去丢人现眼了。咱们……还是喝点正常的酒吧。”

 

二.韩非

青年时遇见了太过明净的少年会怎样?

会天光乍亮,会玩心大起?还是会爱不释手,会寤寐求之?

那个聪颖绝伦的少年是他为自己物色的第一个盟友,几句话便能使才华横溢的公子非上了钩。

有时韩非会想,这第一面,还真不知是谁钓上了谁。他的饵是张家的平安无虞,而张良什么饵都没有布。

少年特有的早慧,狡黠和几分鲁莽,就足够让他打定主意。

这个人,一定要牢牢地笼络住。

——想要这个人的才华和头脑,想要保他平安快乐,如果他能只看着自己,那就更好了。

 

开春时他趁张相国不在新郑,带着酒大摇大摆上门找张良——如果被那老头逮到定是一顿教训,不可放浪形骸不可白日纵酒之类,自己还要是是是地应答,不能有半分不恭,实是好无趣一个老正经。

但也就是这么个老正经教出的小正经,让他喜欢得不得了。

这酒是紫女教的不假,但也是个成熟易做的方子,酿成后身边的侍女和紫兰轩若干姑娘都尝过了,滤了三四道,加了好些糖才勉强掩盖下去那些桃花的苦,只有一丝似是没摘净花蕊留下的涩味,隐隐约约怎样也抹不掉,只好作罢。

毕竟现在再采桃花,便不是最盛时的了,等自己再酿好,恐怕桃子都能吃了。

“韩兄又是从哪儿得了好酒,却无人分享?”

韩非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,就是九公子我啊,我这辈子酿的第一壶酒,想给你尝尝,你看我的手艺怎么样?

但是不能直说,说出来,子房怕是要被吓到了。

“……子房来帮我尝尝,这酒给她应该不丢脸吧?”

话音刚落张良就呛到了。这酒看着清淡,实际还是烈的,他不要咳伤了才好——然后他就又倒了一杯,认真得像鹦鹉似的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
“……桃花太过苦涩,掩盖不去,实在于口感有大碍……”

其他话全没有听入耳,聪慧如韩非也不禁愣怔,分明已尽力了,其他人都说不成问题,怎的到了子房这里,变得如此严重?莫非酒不够热,会影响了口味?

自己也倒了一杯尝尝,酒已冷了一半,但并不如子房所说苦涩,反而比烫前还缓解几分。这可怎么回事?紫女和自己都没尝出问题,唯独……

莫非紫女……

忽然天光乍破,冰消雪融,七国最聪慧的头脑也不禁失笑自己的愚钝。

看似最难以置信的事情,却有着最天真直率的解答,将自己的心迅速融成一壶比这酒还软热的水。在张良看来,桃花色都要从这人含笑的眉梢眼角溢出来,温柔得一瞬间装满了这个春天里的国都。

九公子生平第一次动了这个念,子房这个傻孩子啊。

如果你真是个姑娘……

 

三.张良

桑海的天气总是很潮湿,与毫无海岸的韩国完全不同,一年里至少能下三个月的雨。

即使这样,张良也已很久没有畅快地喝酒了。

酒虽能驱寒除湿,却也易使人精神懈怠,只有煮茶的香气才会使人头脑清醒。

当他站在酒垆前沉思的时候,天明本以为三师公只是在发呆,但他脚下一转直接去打了一斤桃花清酿,天明惊奇得哇哇大叫。

“三师公你你你变了!你不是只喝茶的吗!”

张良没有回应,拍拍他的头发,仍在思考着什么似的慢慢走。一直沉默到进了小圣贤庄,他突然开了口。

“我有这么久都没好好喝过酒了吗?”

“三师公,我们相识以来,就从没见你喝过酒啊!每次你都招待人喝茶喝茶,我还以为你不能喝酒呢,原来你也是能喝的呀?”

天明的嗓门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,颜路笑着问:“今天什么日子,子房居然想喝酒了?”

张良沉默片刻,对师兄回礼道:“许久没喝,有点想念味道了。”

……

三杯酒被泼在了地上,转瞬渗进泥土,泛起淡淡的桃花香。天气闷热,沉重得像含满了水,呼吸都是潮湿的。

四下无人,空中压着阴云,草丛上有蜻蜓在飞,背后隐约传来蜡烛的噼啪声。玄关跪坐的人影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门廊上,最后消失在草丛里。

张良珍而重之地双手交叠,俯身下去,连行三次大礼。

一叩首,给湮灭的故国。

二叩首,给养育自己的祖父。

三叩首……给那个这辈子嗜酒如命的人。

今日是太多人的忌辰了。韩国的,红莲殿下的,他的,还有自己的。不知这世上还会有几人记得,在同样的一片夜色下以一樽酹故人。

新郑被攻破的时候,自己正在前往桑海的马车上,枉张小公子号称神童,却谁也救不了,大军压境时只能勉强自保,逃出韩国时,自己满身是血,几乎都像鬼门关里挣扎出来的了,到了桑海,立刻就大病一场。

他的声音很低很轻,像在和风说话,生怕一用力便把风惊走了。

“韩兄,桑海的酒,应该也是你熟悉的味道吧。”

“当年你让我喝你酿的酒,那味道苦得,这辈子都忘不了,可惜再难喝也喝不到了。子房不懂酿酒,只好回敬韩兄这现成的,你喝够了的话,能过来陪我坐会儿吗?”

不会有人过来的。虽然烛火在背后跳了一下,东风从发间拂过,就像真的有人走近了,听他自言自语一样。

“我最近,时常想起公主和我说过,已没有什么殿下了,只有流沙的赤练。”

“大家在国破时,都死了一回吧。此良也非彼良了,今天子明说,他以为我不会喝酒。”

“不是不会,而是不敢——如果我喝酒被荀夫子发现,只怕他又要伤心了。当年我在小圣贤庄大病一场,病刚好就喝酒,荀夫子看到了,你想象不到他痛心疾首成什么样子。”

轰隆一声,天际传来一声惊雷,一滴两滴三滴,噼里啪啦的雨点随即砸下来,迅速沾湿了地面。

“……他说,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学生,聪明绝顶,身体不好却嗜酒如命,也是韩国人,却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酒痕被慢慢晕开,随着雨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。张良看着雨水,不禁叹了口气。韩非这运气也是差,酒看来都喝不上好的了。

“其实,也不只是因为荀夫子,还是我自己,后悔了……”

唇齿上最后几个字,逐渐淹没在越来越急的大雨声中。

你我此生,半是亲近如知己,半是疏远如旧仇。

亲近时什么孩子气的傻话都说得出,疏远时满嘴客套没有一句真实,自己那份不该有的心思,出于幼稚的一点自尊,怎么也不想让他知晓。

但现在想想,少年时实在当局者迷,韩兄那么钟灵毓秀的人物,自己不及他百分之一的通透与坦然,若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,即使襄王无梦,想必也决不会嘲讽。

而今终于能独当一面,这世间却也不会有一个人听自己讲了。

从此以后,我们的道路,我们的梦想,都只有我一个人走下去了。

烛台灯火最后噼啪了一声,终于在风中熄灭了。

 

四.韩非

韩非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,久到都没人搭理他。

每次有穿青衣的人走过,他都会抬头看一眼,然后撇撇嘴,继续坐在一边低头看书或者掐花瓣。那几本书几乎被翻烂了,他倒是不厌其烦,有时还看得眉开眼笑。

也有认识的人走过,会和他停下来说说话,比如一个黑衣的男人,一个抱琴的少女,再后来,有佩剑的将军,高傲的皇帝,甚至看到了师弟,有的人和他很亲近,有的人不屑于回应他的亲近,有的人见他就逃,他都不生气。

“唉,你也来啦?”

“唉,你来之前,有没有看到子房,他怎么样啊?”

他的开场白和结尾永远是这样,所得回答都差不多,唯独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“他差点在博浪沙一锤打死我,你说他好不好?”

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韩非笑得直不起腰来,反正现在嬴政也不能拿他怎么样,笑个够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。

“子房这胆色,太厉害了!”他那笑眯眯的表情又贱又得意,嬴政翻了个白眼,牙都被这人酸倒一半。他都走了,韩非还在原地站着傻笑,骄傲得像个公鸡。

等子房来了,一定要和他好好喝三天三夜,让他讲讲怎么收拾嬴政的,不愧是我看中的人……

算了,他还是来得越晚越好。如果他敢来,自己就要把他骂回去。

又过了十几年,经过的熟人变得越来越多,韩非每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,最后又放了回去。

他们说子房现在很辛苦,一直殚精竭虑,天下易主时稍微行差踏错就有性命之忧,好在前途听起来还算光明……

那当然了,有子房在,哪儿不光明呢?

到现在为止大多数旧友们都几乎见过了一轮,大家看起来都是这辈子最好的模样,无论有什么新仇旧恨,基本都心平气和地行礼,聊天,又告别。纵横二人手挽手来的时候还把他闪得想自戳双目。但当一个红色的影子出现在路上,迟疑地向他走来时,韩非还是难免感到了伤心。

赤练站在他面前,还没开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也是个能干的大姑娘了,别动不动就哭啊,乖。”赤练一哭他就哭不出来了,只能拍拍她的头,她却哭得更凶了,恨不得抱着他擦眼泪,却还是忍住了,拧着衣服站在原地。

“来,陪哥哥喝几杯。好久没见面了,我们聊聊天。”

两人对坐喝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酒——韩非在这里几乎待成了地头蛇,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,蹭来点酒也不是难事——何况他们现在都不可能再喝醉了。

“哥哥,你居然还没有走,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?”

等……?没有等,这个词太孤独,不是风流倜傥的韩非公子的风格。

“嗯,我就是在这里找乐子打发时间吧。红莲你没看到,好几年前我遇到嬴政的时候,他那张脸,本来就长,我一提子房他就拉得更长了哈哈哈哈。”

赤练也咯咯笑了,笑得和十几岁的少女一样。

“……哥哥,我现在想想,灭国的时候那种痛苦,好像都不算什么了。当时我觉得,我失去了你,又失去了国家,真是天都要塌了。现在却觉得我自己还是很幸运的。”

“毕竟身边一直有人在扶持我,我也有能力保护我自己和我身边的人,我很知足了。”

韩非笑了,没有回话,只是揉揉她的头。

他想,他的红莲,即使变成了赤练,本性也还是乌云中的一线阳光那么动人可爱,总有一点东西是历经磨难也不曾改变的。

“可是哥哥,我来之前,周遭故人就只有小良子了。现在我也走了,他会很伤心吧?”

笑容凝在了韩非脸上。

赤练不知陪他坐了多久,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她既想和哥哥多说会儿话,又想去追逐前路的卫庄,韩非捧着心大叫女大不中留,又被她追着一顿打。

——哥哥,要不要和我一起走?

她已走了很远,又回头向他大喊。他只是在原地微笑着,什么也没说,最后一次向她挥了挥手,权当摸摸妹妹的头发作为告别。

等待也终会有尽头,只是并非现在。在一切的故友和宿敌中,只剩子房了。

他永远都是被留下的那个,当年是,现在也是。分明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武力最强的,却总被寄托了最多的希望。应该说,他是那个最早被逼迫成熟的。

成熟到韩非都心疼了。

明明很累,却始终坚持着不肯放松。实际早就动情了,却无论怎样都不肯说出口。从察觉到的时候起,韩非便一直等着挑明的那天。挑明后怎样,他也做好了许许多多打算,每一个打算的最后,都是一定要保住子房活下来。

只是一切希望终毁于命运的斧钺。此后国破家亡,两人漫长的离别,至今整整三十年,再也没有相见。

这一路的风刀霜剑,如晦红尘,我走了,我们走了,就都留给了子房一个人。

他一定很孤独。孤独了很久很久,都没有人能够听他说一说。

那么现在,酆都鬼域,奈何桥头,我等你到最后一刻,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,听你把这辈子所有的秘密都说完,然后我们一起走。

 

*

 

又过了不知多少年。

那个青色的人影终于出现在韩非视野中时,远远的便停滞了步伐,向这边望了半晌,先是试探般慢慢迈了几步,随即加快步子,到面前时几乎是用上了跑的速度。模样已是成熟,但眼神仍旧清澈,那里满含的雀跃和期待,仿佛他们昨天才在紫兰轩第一次相见。

韩非始终看着张良的眼睛,连眨眼的一瞬间都舍不得分去。

他想,他的子房,果然是即使暗云滔滔,最后一缕阳光都为之吞噬的万古长夜,也绝不熄灭的明月啊。

 

 

-end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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